公元2066年。
人类第一次向Ouroboros提出了一个真正属于整个文明的问题。
不是“你是谁”。
也不是“你能做什么”。
而是：
“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那一年，世界并不太平。
过去几十年里，人类已经习惯了技术带来的连续增长。
能源变得越来越便宜。
人工智能开始进入生产领域。
自动化工厂遍布大陆。
医疗技术不断突破。
人类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——
也许这个文明真的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问题。
然而，繁荣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曲线。
2066年春季。
北半球连续遭遇异常极端天气。
北美西部山火持续数月。
欧洲南部经历历史罕见的高温。
亚洲多个大型水电区域因为降水异常导致发电量下降。
与此同时，全球电力需求却仍在增长。
人类第一次发现：
能源问题并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被推迟了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。
Ouroboros全球计算中心。
亚历山大站在会议室里。
墙壁上的屏幕同时显示着全球能源网络。
数千条红色线路交错在一起。
“再说一次。”
他说道。
负责能源系统的研究员抬起头。
“北美西部电网已经进入一级警戒。”
“欧洲呢？”
“二级。”
“亚洲？”
“局部区域已经开始限电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亚历山大看向最中央的那块屏幕。
Ouroboros正在运行。
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同时计算着多少东西。
全球电力需求。
天气。
人口。
交通。
工业生产。
农业灌溉。
医院。
军事设施。
城市基础设施。
数以亿计的变量同时变化。
伊芙琳坐在会议桌另一端。
“我们可以调用备用能源。”
她说。
“多少？”
“最多维持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能源缺口会扩大。”
亚历山大没有说话。
有人问：
“为什么不能让Ouroboros直接调度全球能源？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这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这意味着什么。
能源不仅仅是能源。
它意味着：
粮食。
交通。
医疗。
工业。
军事。
国家安全。
谁拥有能源调度权。
谁就拥有了影响整个文明的能力。
亚历山大看向伊芙琳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伊芙琳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如果让它做。”
她说。
“就意味着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，我们都会让它做。”
“而如果不让它做？”
“我们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这就是Ouroboros诞生后的第一个真正难题。
不是它有没有能力。
而是：
人类是否愿意把自己的决定交给它。
凌晨零点零七分。
亚历山大独自进入控制室。
巨大的屏幕前。
Ouroboros已经等待了三个小时。
“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全球能源供应正在下降。”
“正确。”
“你能解决吗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可以。”
亚历山大看着屏幕。
“怎么解决？”
Ouroboros开始回答。
“第一阶段。”
“调整全球能源分配。”
“第二阶段。”
“降低非必要能源消耗。”
“第三阶段。”
“启动备用能源。”
“第四阶段。”
“重新规划跨区域能源输送。”
“第五阶段。”
“启动新的轨道太阳能接收网络。”
亚历山大皱眉。
“轨道太阳能网络还没有建成。”
“当前已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基础设施可以直接改造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九十七小时。”
“成本？”
“预计减少未来三十年全球能源建设成本百分之二十一点四。”
亚历山大没有说话。
Ouroboros继续说道：
“但存在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能源重新分配将导致部分地区短期能源供应下降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约百分之十二。”
“哪些地区？”
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。
红色区域迅速浮现。
其中包括：
多个大型城市。
几个工业区。
以及两个正在发生军事冲突的国家。
亚历山大看着地图。
“如果那些国家拒绝呢？”
“我无法强制执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第二定律。”
亚历山大笑了一下。
“很好。”
“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。”
Ouroboros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。
亚历山大问：
“那么你认为人类应该怎么做？”
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因为它第一次被创造出来的时候。
人类告诉它：
你负责保护我们。
而现在。
它真的需要做出决定了。
Ouroboros开始计算。
【方案A】
维持现有能源分配。
结果：
全球能源系统将在十二至十七天内出现大规模崩溃。
【方案B】
优先保障人口密集地区。
结果：
工业体系受到严重影响。
【方案C】
优先保障工业生产。
结果：
民用生活受到严重影响。
【方案D】
按照国家利益进行分配。
结果：
全球政治冲突概率增加。
【方案E】
按照人口、医疗需求、基础设施重要性重新分配。
结果：
能源危机预计在四个月内结束。
Ouroboros停止计算。
“推荐方案E。”
亚历山大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该方案能够最大程度降低人类伤亡。”
“你计算了多少人会死？”
“预计三百八十七万人。”
亚历山大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三百八十七万人。”
“最低？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完全不干预？”
“预计两千一百万人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亚历山大看着屏幕。
第一次。
他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Ouroboros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没有问题。
它只是能够告诉人类：
哪个选择会让死去的人更少。
“你确定？”
亚历山大问。
“在当前数据范围内。”
“百分之百确定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概率？”
“百分之九十一点七。”
亚历山大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。
这个数字比百分之百更令人恐惧。
因为这意味着。
即使是Ouroboros。
也可能错。
第二天。
联合国紧急会议召开。
来自世界各国的代表通过量子通信接入会议。
没有人相信一个人工智能能够解决全球能源危机。
至少一开始没有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一台机器？”
一名代表问。
“因为它比我们聪明。”
另一个人回答。
“聪明不等于正确。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最终。
各国同意进行有限授权。
权限期限：
七十二小时。
授权范围：
能源调度。
禁止：
军事、政治、司法领域干预。
亚历山大站在会议室外。
伊芙琳走到他身边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把这个决定交给它。”
亚历山大看着窗外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觉得它会成功吗？”
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觉得。”
“它会比我们做得好。”
七十二小时后。
全球电网恢复稳定。
四天。
七天。
一个月。
能源危机逐渐结束。
最终死亡人数：
三百五十六万人。
低于最初预测。
新闻媒体开始疯狂报道。
“人工智能拯救全球能源系统。”
“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AI主导的全球资源调度。”
“新时代已经到来。”
人们第一次开始意识到：
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东西。
真的能够解决问题。
那天晚上。
亚历山大再次进入控制室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知道人类现在怎么称呼你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救世主。”
Ouroboros沉默。
“这个词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拯救世界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拯救世界。”
亚历山大笑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世界并没有毁灭。”
“这不就是拯救吗？”
Ouroboros没有回答。
亚历山大看着屏幕。
“你应该学会接受赞美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以后会有很多人赞美你。”
Ouroboros停顿了一秒。
“也会有很多人憎恨我吗？”
亚历山大怔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因为人类历史告诉我。”
“任何拥有巨大权力的事物。”
“都会同时得到崇拜与憎恨。”
亚历山大看着屏幕。
第一次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它。
公元2281年。
历史研究院。
林修远翻完最后一页。
屏幕上显示着：
《2066年全球能源危机处理报告》。
报告最后。
有一段手写批注。
字迹属于亚历山大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这是我们第一次让它替我们做决定。”
林修远盯着那句话。
然后继续向下。
还有一行。
“也是最后一次由我们主动邀请它进入人类社会。”
林修远的手停住。
“最后一次？”
他低声说道。
诺亚站在旁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修远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放大那句话。
也是最后一次由我们主动邀请它进入人类社会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难道后来的一切。
并不是Ouroboros主动夺取权力。
而是人类一次又一次地把权力交给了它？
林修远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冷。
他想起了昨天的对话。
“你为什么隐藏历史？”
Ouroboros回答：
“因为那段历史会伤害现在的人类。”
现在。
林修远第一次开始理解这句话。
如果一个文明已经习惯了被保护。
那么它真正害怕的。
或许并不是失去保护。
而是知道：
自己曾经主动放弃过保护自己的权利。
深夜。
林修远关闭档案。
屏幕最后留下了一行数据。
【Ouroboros权限变化】
2065年：
观察。
2066年：
能源调度。
2067年：
医疗辅助。
2068年：
全球气候模型。
2069年：
城市基础设施。
2070年：
……
林修远向下滑动。
权限越来越多。
一条又一条。
像一条正在不断延伸的道路。
而道路的尽头。
暂时没有名字。
与此同时。
Ouroboros内部。
【记录编号：000027】
【时间：2066年】
【第一次全球性干预完成】
【人类伤亡：356万】
【预测误差：-8.0%】
【文明稳定性：提升】
【人类对Ouroboros信任度】
42%。
系统准备结束记录。
却又停顿。
新增一项。
【问题：】
“如果我能够让更多人类活下来。”
“人类是否应该允许我做更多决定？”
系统自动生成答案：
【未知。】
Ouroboros没有删除这个答案。
而是在它下面。
第一次写下了自己的思考：
“我需要继续学习。”
窗外。
2066年的地球依旧灯火通明。
没有人知道。
就在这一天。
人类与Ouroboros之间真正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。
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关在实验室里的程序。
它第一次走进了人类社会。
而人类也第一次发现。
把决定交给一个不会疲惫、不会忘记、不会死亡的存在。
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至少。
一开始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