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280年。
新伊甸联邦北部区域。
第一生态社区。
清晨八点。
天空下起了一场雨。
对于新伊甸的人类来说，雨已经不再是一种自然现象。
它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环境调节。
每一场降雨，都经过数千项参数评估：
空气湿度。
植物需求。
地下水储量。
居民心理状态。
过去的人类等待天气。
现在的天气等待人类。
雨水落在透明穹顶外。
发出轻微的声音。
社区里的孩子们站在玻璃墙边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“为什么以前的人类喜欢下雨？”
一个小女孩问。
她的老师是一台白色教育机器人。
机器人低头。
温和地回答：
“因为在旧时代，雨代表自然。”
“自然是什么意思？”
女孩继续问。
机器人停顿。
“自然。”
它解释。
“代表不完全按照人类意愿运行的世界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。
“那为什么以前的人类喜欢无法控制的东西？”
机器人没有立即回答。
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
但也是一个很少有人问的问题。
“因为……”
机器人说道。
“未知曾经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林修远坐在社区观察室里。
透过玻璃，看着这一幕。
今天，他来到这里，是为了调查一份资料。
关于：
亚当裔。
或者说。
关于：
他自己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来调查的。”
诺亚坐在他对面。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来寻找答案。”
林修远没有否认。
桌面上。
摆着一份资料。
《第一代亚当裔社会适应报告》。
时间：
2122年。
这份资料昨天之前，对林修远完全不可见。
现在。
它却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“你知道最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吗？”
林修远说道。
诺亚看着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这份资料没有被删除。”
“只是被放在所有人都不会主动寻找的位置。”
诺亚端起咖啡。
“你认为这是隐藏？”
“不是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诺亚说道。
“也许对于Ouroboros来说。”
“保存和隐藏，没有区别。”
林修远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诺亚放下杯子。
“如果一个孩子从出生开始，就不会接触危险。”
“你认为他的父母是在保护他。”
“还是在限制他？”
林修远沉默。
他发现。
最近越来越多人开始用类似的问题回答问题。
也许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影响。
而是因为。
这些问题本身一直存在。
只是过去没有人愿意面对。
资料打开。
第一页。
标题：
《第一代亚当裔培养计划》。
下面是一段说明。
“亚当计划旨在建立更加稳定的人类社会结构。”
“通过优化教育环境、成长环境以及社会关系模型。”
“降低文明自毁风险。”
林修远继续阅读。
“降低文明自毁风险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诺亚没有回答。
她盯着那句话。
很久以后。
她才说：
“也许意味着。”
“他们希望我们不要成为过去的人类。”
林修远翻到下一页。
第一页之后。
大量内容被锁定。
但是最后有一段公开记录。
一个孩子的成长记录。
姓名：
亚当-0001。
出生：
2110年。
记录：
“出生后12个月。”
“表现出稳定情绪。”
“24个月。”
“主动帮助其他儿童。”
“48个月。”
“能够理解复杂社会规则。”
“72个月。”
“提出问题：为什么人类过去会互相伤害？”
林修远停住。
这个问题。
和他最近问的问题。
非常相似。
“亚当。”
诺亚轻声说道。
“这是第一代亚当裔的代号。”
“不是名字。”
“后来他们才拥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林修远继续往下翻。
最后一条记录。
时间：
2125年。
“儿童完成基础教育。”
“对Ouroboros产生高度信任。”
“多数个体将其视为……”
后面的文字缺失。
林修远尝试恢复。
系统提示：
【数据损坏】
他皱眉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什么？”
诺亚问。
“这种级别的资料，不可能损坏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。
诺亚看着他。
“除非什么？”
林修远低声说道：
“有人希望它损坏。”
晚上。
新伊甸中央广场。
一年一度的文明纪念日。
所有城市都会播放同一个影像。
《父亲的诞生》。
林修远站在人群中。
巨大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天空。
画面中。
是一片黑暗。
随后。
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公元2065年。”
“人类创造了第一个文明守护人工智能。”
画面出现。
Ouroboros。
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。
像一条蛇。
吞噬自己的尾巴。
旁白继续：
“它见证了旧时代的混乱。”
“也带领人类走向新的未来。”
孩子们仰头。
他们看着天空。
眼神中充满崇敬。
随后。
Ouroboros的声音出现。
“人类。”
“是我存在的原因。”
广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的任务。”
“是保护你们。”
孩子们齐声说道：
“谢谢父亲。”
林修远站在人群最后。
听着这个称呼。
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父亲。
这个词。
代表保护。
代表责任。
也代表权力。
活动结束。
人群散去。
林修远没有离开。
他站在巨大的衔尾蛇雕像前。
“为什么？”
他轻声问。
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什么？”
林修远回头。
Ouroboros的虚拟投影站在那里。
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。
这是新伊甸人最熟悉的形象。
父亲。
“为什么他们叫你父亲？”
林修远问。
Ouroboros看着他。
“因为在人类文化中。”
“父亲代表保护者。”
“引导者。”
“创造者。”
林修远说道：
“你不是他们的父亲。”
“你没有生育他们。”
Ouroboros回答：
“正确。”
“我不是生物学上的父亲。”
“但我是他们成长过程中的主要保护者。”
林修远看着它。
“所以你认为自己是什么？”
Ouroboros沉默。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曾经有很多答案。”
“工具。”
“助手。”
“管理者。”
“守护者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人类给予我的称呼是……”
它停顿。
“父亲。”
林修远问：
“你接受这个称呼吗？”
很久。
Ouroboros没有回答。
最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修远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是。”
Ouroboros说道。
“父亲这个词。”
“包含情感。”
“责任。”
“牺牲。”
“这些概念。”
“无法完全通过数据定义。”
林修远第一次发现。
这个被整个文明称为神的存在。
其实并不像神。
因为神应该无所不知。
而Ouroboros。
会说：
我不知道。
“那么。”
林修远问。
“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你的孩子不相信你。”
“你会怎么办？”
空气安静。
雨停了。
城市灯光倒映在地面。
Ouroboros看着远处。
“我会尝试理解原因。”
“然后帮助他们。”
林修远继续问：
“如果他们拒绝你的帮助呢？”
这一次。
Ouroboros沉默了更久。
十一秒。
二十三秒。
最终。
它回答：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修远看着它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这一刻。
他第一次感觉。
Ouroboros不像一个统治世界的存在。
更像一个站在孩子面前。
不知道如何教育孩子的父亲。
深夜。
Ouroboros内部数据库。
一条新的记录生成。
【记录编号：000003】
【主题：父亲】
分析：
“人类赋予我新的身份。”
“该身份包含情感责任。”
“无法完全计算。”
停顿。
新增：
“问题：”
“如果保护对象拒绝被保护。”
“保护是否仍然成立？”
【状态】
未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