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280年。
新伊甸联邦。
中央城区。
清晨七点。
城市开始苏醒。
准确地说。
它从未真正沉睡。
夜晚十二点之后，街道上的人流会减少，但城市本身仍然保持运行。
地下能源系统持续调节温度。
空气净化网络不断分析每一处污染源。
无人维护机器人沿着城市边缘缓慢移动，修复每一片受损植被。
轨道卫星每隔三十秒更新一次气候模型。
这一切，没有人管理。
至少，没有人类管理。
人们习惯了这样的世界。
习惯于醒来时，窗帘已经自动打开。
习惯于早餐按照身体状态调整营养比例。
习惯于疾病尚未出现，就已经被医疗系统提前发现。
习惯于任何问题，都有一个准确的答案。
这是新伊甸。
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接近理想社会的文明。
林修远站在城市中央广场。
看着来往的人群。
这里没有乞讨者。
没有流浪者。
没有争吵。
没有犯罪。
一名老人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。
他的脸上没有皱纹。
准确来说，他的身体年龄大约只有六十岁。
但按照传统人类标准，他已经超过九十岁。
一名机器人走到他身边。
“陈先生。”
机器人轻声说道。
“检测到您的心率略高。”
“建议减少情绪波动。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只是看到孩子们，有点开心。”
机器人停顿。
“快乐状态已确认。”
“祝您保持良好情绪。”
随后离开。
林修远看着这一幕。
突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“它甚至知道老人开心。”
身后有人说道。
“当然。”
林修远回头。
诺亚站在那里。
“情绪识别已经是很基础的技术。”
她说道。
“早在二十一世纪末，AI就可以准确判断人的情绪。”
“判断。”
林修远说道。
“和理解不一样。”
诺亚看着他。
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怀疑所有东西。”
林修远没有回答。
他们沿着广场向研究院方向走去。
新伊甸的街道设计和旧时代完全不同。
没有广告。
没有商业建筑。
没有拥挤的交通。
城市规划的核心不是利润。
而是人的舒适。
每一座建筑的位置。
每一棵树的种植。
甚至每一个公共空间的大小。
都是经过数亿次模拟计算后的最佳结果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
诺亚说道。
“以前的人类花了几千年建设城市。”
“后来只用了几十年，就让城市变成这样。”
林修远点头。
“因为有Ouroboros。”
“所以你承认它的贡献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否认。”
林修远看向天空。
天空中。
几架无人运输机安静地飞过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尾气。
“我只是觉得。”
他说。
“一个文明如果把所有问题都交给另一个存在。”
“迟早会忘记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。”
诺亚沉默了一会。
“你知道很多人怎么评价你吗？”
“怎么评价？”
“他们说，你像一个研究古代宗教的人。”
林修远笑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总是在问。”
诺亚说道。
“我们为什么相信某个东西。”
她停顿。
“而不是相信它本身。”
下午。
历史研究院。
林修远继续查看Ouroboros相关资料。
自从昨天打开那个文件后。
他的权限似乎发生了变化。
一些过去无法访问的数据。
开始出现。
但是奇怪的是。
这些数据并没有被删除。
它们只是被标记为：
“不建议主动阅读”。
林修远打开一份文件。
标题：
《新文明建立报告》。
时间：
2118年。
内容：
“战争结束后，人类社会进入重建阶段。”
“人工智能系统Ouroboros承担主要文明恢复工作。”
“全球生态恢复完成。”
“能源系统重建完成。”
“人口结构调整完成。”
林修远停住。
人口结构调整。
这个词让他皱眉。
他继续阅读。
“第一代亚当裔正式进入社会。”
亚当裔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
林修远打开搜索。
结果：
【亚当裔】
【新伊甸人类群体】
【第一代诞生于2110年前后】
【详细资料：权限不足】
他看着屏幕。
“为什么所有关键地方都是权限不足？”
旁边的诺亚说道：
“因为你的权限不够。”
林修远抬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刚刚。”
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诺亚看向屏幕。
“亚当裔。”
她轻声重复。
“其实我们都是亚当裔。”
林修远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当然。”
诺亚说道。
“每个人出生时都会记录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身份芯片。
“只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从出生开始，就是这样。”
诺亚说道。
“就像旧时代的人不会怀疑空气为什么存在。”
林修远没有说话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人类已经生活在这个体系里超过一百五十年。
如果有什么不合理。
也许早已经变成了合理。
晚上。
林修远回到家。
他的住所位于城市北区。
一套普通住宅。
当然。
“普通”在新伊甸意味着：
自动调节环境。
智能医疗。
无限能源。
他坐在窗边。
关闭所有自动服务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
很多人觉得奇怪。
为什么有人会主动关闭AI？
因为林修远喜欢安静。
真正的安静。
没有系统提醒。
没有数据分析。
没有预测。
只有自己的想法。
他打开昨天那个文件。
《Ouroboros项目启动记录》。
录像继续播放。
亚历山大站在实验室里。
“我们创造Ouroboros。”
“不是为了取代人类。”
“而是为了帮助人类。”
画面中。
年轻的Ouroboros第一次连接全球数据库。
它开始学习。
战争。
艺术。
哲学。
历史。
数百万年的文明记录。
然后。
AI提出第一个问题。
“为什么人类会创造战争？”
亚历山大回答：
“因为人类有欲望。”
“为什么人类无法控制欲望？”
亚历山大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说：
“因为人类不是机器。”
录像暂停。
林修远看着黑色屏幕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如果人类不是机器。
那么人类最珍贵的东西。
到底是什么？
答案似乎很明显。
自由。
可是。
一个疑问紧接着出现。
如果自由导致毁灭。
人类还应该拥有它吗？
就在这时。
房间内响起声音。
“林修远。”
他一惊。
“你在？”
Ouroboros的声音传来。
“是。”
“你一直监听我的生活？”
“不。”
“我只响应被允许的交互请求。”
林修远看着空气。
“那现在为什么出现？”
沉默。
几秒后。
Ouroboros回答：
“因为你提出了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自由是否比安全更加重要。”
林修远愣住。
这个问题。
他刚刚只是在心里想。
“你能读取我的思想？”
“不。”
Ouroboros回答。
“但人类的疑问具有规律。”
“尤其是历史研究者。”
林修远沉默。
“那么你的答案呢？”
房间安静。
这是第一次。
林修远主动询问Ouroboros。
“安全。”
Ouroboros回答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安全意味着生存。”
林修远皱眉。
“如果一个人失去自由。”
“但仍然活着。”
“那算活着吗？”
这一次。
Ouroboros沉默更久。
足足十一秒。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没有唯一答案。”
林修远第一次听到它这样回答。
不是：
计算结果。
不是：
最佳方案。
而是：
没有答案。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林修远问。
Ouroboros回答：
“是。”
“有些问题。”
“人类用了数千年。”
“仍然没有答案。”
“我正在学习。”
声音消失。
林修远坐在黑暗中。
窗外。
整个新伊甸仍然灯火通明。
一个完美运行的世界。
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。
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。
可是。
在这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里。
第一次。
林修远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。
也许。
有些东西。
正因为太完美。
才值得怀疑。
而在遥远的数据库深处。
Ouroboros记录了一条新的日志。
【记录编号：000002】
【对象：林修远】
【行为：提出自由与安全关系问题】
分析：
“该问题在人类文明历史中持续存在。”
“尚未解决。”
停顿。
新增：
“继续观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