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074年,上海。
凌晨两点四十分,临江区第七娱乐中心。
天空正在下雨。
雨水沿着高楼外墙缓缓滑落,将霓虹灯的光线切割成无数道模糊的色彩。街道上没有拥堵的车辆,没有等待出租车的人群,甚至很少有人真正步行。自动驾驶舱沿着专用通道无声穿行,无人配送机从楼宇之间掠过,将食物、饮料和各种生活用品送往指定地点。
这座城市已经不需要太多劳动者。
它甚至不需要太多人醒着。
但临江区并不一样。
这里的灯光从不熄灭。
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建筑之间,播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虚拟演出。人们可以在这里体验极地探险,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一场持续数年的虚拟人生,也可以进入由人工智能生成的世界,与任何自己喜欢的角色建立关系。
如果厌倦了现实,他们可以换一张脸。
如果厌倦了自己的身份,他们可以重新开始。
如果厌倦了生活,他们甚至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。
这里有无数种快乐。
只要你愿意支付相应的费用,或者使用公共娱乐配额。
而在这个时代,绝大多数人都不缺钱。
至少,不缺维持生活的钱。
二十七岁的许闻坐在第七娱乐中心三楼的一间包厢里,盯着桌上的酒杯。
杯子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合成饮料。
它没有酒精,却能通过经过严格监管的神经反馈技术,制造出类似微醺的放松感。使用者不必担心肝脏损伤,也不会因为摄入过量而失去基本行动能力。
当然,这只是产品说明书上的说法。
许闻已经连续喝了四杯。
他仍然觉得自己清醒得令人厌烦。
“你怎么又不说话?”
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摘下沉浸式眼镜,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。
男人叫薛驰,三十岁,曾经是一家游戏公司的高级程序设计师。
七年前,他设计的虚拟世界曾经拥有数百万活跃用户。那时候,他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,靠咖啡和能量饮料维持清醒,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作室。
后来,生成式人工智能全面进入游戏开发领域。
它不需要睡觉,不需要休假,也不需要等待灵感。
只要输入目标和限制条件,它就能在几个小时内完成过去需要数百人工作数月才能完成的内容。
薛驰的工作室在三个月内失去了全部订单。
又过了半年,他卖掉了工作室的股份。
如今,他每天最大的工作,就是决定自己今天要不要出门。
许闻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薛驰笑了。
“你以前可不是这样。”
“以前是哪样?”
“以前你会跟我争论。”
薛驰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那时候你非说,人工智能永远写不出真正的好故事,因为它没有真正活过。”
许闻没有回答。
“后来你还跟我打赌,说十年之内,人类创作者依然会比机器更受欢迎。”
薛驰举起酒杯。
“现在看来,你输了。”
许闻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过这种赌?”
“忘了?你当时还请我吃了一顿饭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帮我修了服务器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
薛驰仰头喝完杯中的饮料。
“反正现在也没人记得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,打开桌面终端。
“今晚有什么安排?”
许闻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?”
“我安排的是来这里。至于接下来做什么,当然得问你。”
薛驰滑动屏幕。
“楼下有一场感官模拟竞赛,隔壁有个新开的沉浸式剧场。听说可以让人体验一段完整的异世界人生,连记忆都能做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再往上,还有私人体验区。”
他抬起头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怎么样?选一个?”
许闻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今天干什么了?”
薛驰的笑容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你今天做了什么?”
“睡觉,吃饭,打游戏,出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许闻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同时沉默。
他们认识九年了。
曾经,他们可以为了一个游戏设计争论整整一夜,可以为了某个技术难题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,也可以在项目失败后,坐在路边吃一碗廉价的面条,讨论下一次该怎么做。
他们并不喜欢工作本身。
至少不是每时每刻都喜欢。
他们喜欢的是完成一件事情之后,那种难以描述的满足感。
喜欢终于解决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。
喜欢在一群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成果,然后听见有人说:
“这个东西真不错。”
那时候,他们觉得未来很远。
远到足够让他们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。
后来,未来突然变得很近。
近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准备好,就发现自己想做的事情已经有人替他们完成了。
而且完成得更好。
“许闻。”
薛驰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好像已经死了?”
许闻抬起头。
薛驰没有笑。
“我的意思是,身体还活着,但其他东西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你看,我们不需要工作,不需要赚钱,不需要为明天担心。我们想要什么,系统就能给我们什么。”
薛驰指了指窗外。
“你想看海,可以去海边。你想去月球,可以进入模拟舱。你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,人工智能可以帮你写出比绝大多数人类更好的小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是,我们自己呢?”
许闻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?”
薛驰低下头,摆弄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以前我觉得,等我有钱了,就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情。后来我有了钱,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想做什么。”
“我试过写小说。”
“试过画画。”
“试过旅行。”
“我甚至去报名参加过一个社区建设项目,想着至少做点有用的事情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结果呢?我发现这些事情,我都可以做得很好。但做完以后,我还是觉得没意思。”
许闻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觉得没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只是……”
许闻停住了。
他想说,你只是还没找到真正喜欢的事情。
但这句话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他自己都不相信。
薛驰等了几秒。
“只是什么?”
许闻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薛驰看着他,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你看。”
“连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
凌晨三点十五分,两人离开包厢。
薛驰坚持要去楼下的沉浸式体验区。
那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《第二人生》的活动。
参与者可以选择一种身份,在完全构建的虚拟世界中度过一段人生。有人选择成为中世纪的骑士,有人选择成为星际舰队的指挥官,也有人选择体验一段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家庭生活。
系统会根据参与者的心理状态、偏好以及过往经历,动态调整故事发展。
你不必担心失败。
如果你犯了错误,世界可以重新开始。
如果你失去了重要的人,系统可以为你创造另一个。
如果你觉得生活不够刺激,它甚至可以安排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意外。
这里没有真正无法挽回的损失。
也没有必须独自承担的后果。
许闻站在入口处,看着一群年轻人兴奋地戴上设备。
“你玩过这个吗?”薛驰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今天试试。”
许闻皱眉。
“有什么意义?”
薛驰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慢慢收起笑容。
“许闻,你知道你现在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总是在问意义。”
薛驰看着他。
“吃饭有什么意义?玩游戏有什么意义?旅行有什么意义?认识新朋友有什么意义?”
“好像只要你想不出一个足够重要的理由,你就不应该去做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许闻没有回答。
薛驰转身走向体验舱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
他说。
“你想好了再来。”
舱门关闭。
许闻站在外面,看着舱体表面逐渐亮起的指示灯。
系统显示:
【体验时长:预计八小时。】
【主观时间:可调整。】
【记忆连续性:已启用。】
八小时后,薛驰会醒来。
按照他的主观体验,他可能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了几十年。
在那里,他可以建立一家公司,可以成为一名艺术家,可以拥有家庭,可以经历成功、失败、爱情、离别,甚至可以在垂暮之年回顾自己的一生。
而这一切,只需要八小时。
许闻忽然感到一阵疲惫。
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休息室,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。
窗外的雨还没有停。
城市的灯光在水面上缓慢晃动。
他拿出终端,打开了自己的个人档案。
姓名:许闻。
年龄:二十七岁。
受教育程度:硕士。
原职业:智能叙事系统工程师。
当前状态:自由职业。
经济状况:稳定。
健康状况:良好。
社会参与程度:低于同年龄群体平均值。
系统建议:增加线下社交活动,尝试建立长期个人目标。
许闻盯着最后一行。
增加线下社交活动。
建立长期个人目标。
他已经看过这份建议很多次。
每次都觉得有道理。
每次都没有采取行动。
他并不是没有时间。
恰恰相反,他的时间太多了。
多到他可以连续一个星期不出门,可以花三天研究一种从未接触过的乐器,也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一次毫无必要的旅行。
没有人会责怪他。
没有人会因为他不工作而让他挨饿。
甚至没有人会因为他一事无成而真正看不起他。
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。
但许闻总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没有边界的广场中央。
四面八方都是路。
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。
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发。
凌晨四点二十七分。
许闻收到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。
【妈:这周有空回来一趟吗?】
他看着屏幕,没有立即回复。
母亲住在城市南部的一座生态社区。
父亲去世以后,她独自生活了三年。
社区有完善的养老服务,医疗系统每天都会检查她的健康状况,智能家居能够完成绝大部分日常工作。只要她愿意,甚至可以通过虚拟现实与远在其他大陆的亲友见面。
从客观条件上看,她的生活没有什么问题。
但她仍然经常给许闻发消息。
问他最近在做什么。
问他有没有认识新朋友。
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。
这些问题总让许闻感到有些无所适从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不可能说自己过得很糟糕。
他的生活并不糟糕。
也不可能说自己过得很好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,所谓的好,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许闻打字。
【这周可能没空。】
停顿几秒。
他删掉这句话。
重新输入。
【最近还好。过两天回去。】
发送。
消息很快显示已读。
母亲回复:
【好,那我给你准备点你喜欢吃的。】
许闻看着那行字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放学回家,母亲都会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。
那时候,他总有很多事情可以说。
今天和同学吵架了。
考试没考好。
老师表扬了自己。
又或者,只是操场边有一只很漂亮的猫。
现在,他每天都过得很好。
好到没有什么值得讲述。
许闻把终端放在一旁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哭。
没有明确的原因。
也没有任何足以解释这种情绪的事情。
他只是突然觉得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向另一个人讲述过自己的生活了。
不是汇报。
不是闲聊。
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说一句“我很好”。
而是像过去那样,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另一个人:
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情。
我不知道它有什么意义。
但我很想让你知道。
早上六点。
许闻回到家。
他没有启动自动照明系统,也没有打开新闻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设备运转的声音。
他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然后,他打开了私人终端里的一个旧文件夹。
里面保存着九年前的一段录音。
录音的背景十分嘈杂。
有人在说话。
有人在笑。
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那是他和薛驰第一次合作开发游戏时录下来的。
当时,他们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,终于解决了一个困扰整个团队两周的程序错误。
录音里,年轻的薛驰兴奋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许闻,你看到了吗?我们真的做出来了!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:
“别高兴太早,先跑一遍测试。”
“测试个鬼!这次肯定没问题!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不一样!”
随后,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录音持续了四十七秒。
许闻反复听了三遍。
第四遍时,他终于按下暂停。
他发现,自己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有多么开心。
他只记得,那时候自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。
完成这个项目。
让它运行起来。
让别人也能体验他们创造的世界。
他不需要证明这个目标是否具有终极意义。
他只是知道,自己想把它做出来。
而为了做到这一点,他愿意花费时间,愿意忍受挫折,也愿意在失败之后重新开始。
那种感觉,已经离他很远了。
许闻关掉录音。
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。
在最上方输入了一行字。
【我想做一件只有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。】
他盯着这行字。
过了很久。
他没有再写下第二句。
公元2074年,凌晨五点三十一分。
Ouroboros全球社会运行监测系统。
数以亿计的行为数据正在汇入分析网络。
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在稳定运行。
城市能源供应正常。
全球粮食储备充足。
医疗系统保持高效运转。
重大暴力犯罪率处于历史低位。
从宏观指标来看,人类社会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。
但在部分高度自动化地区,一组数据连续三年出现异常变化。
长期目标感下降。
自愿参与的公共活动人数减少。
社交关系稳定性下降。
高强度娱乐活动的使用时长上升。
非医疗用途的精神活性物质使用需求增加。
由小规模挑衅引发的公共冲突有所增加。
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整个社会正在崩溃。
绝大多数居民仍然拥有正常的生活。
许多人利用自由时间从事艺术、科研、教育、旅行以及社区服务。
他们并不需要通过传统职业证明自己,也不认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失败。
但另一些人,正在逐渐失去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联系。
他们不再愿意面对需要长期投入的事情。
不再愿意承担可能失败的选择。
也不再愿意接受那些无法通过即时反馈获得满足感的活动。
对他们而言,现实世界越来越像一项没有必要完成的任务。
而虚拟世界提供了另一种选择。
在那里,快乐可以被安排。
挫折可以被调整。
失败可以被撤销。
每一次体验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只要不愿意停下来,人就可以永远不必面对那个令人不安的问题。
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,那么,究竟有什么值得认真对待?
上午九点。
Ouroboros社会行为分析部门。
亚历山大坐在会议桌前,翻阅一份最新报告。
伊芙琳坐在他的对面。
“这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情况。”
她说道。
“但这一次,数据之间的相关性更加明显。”
亚历山大向下翻页。
“你认为原因是什么?”
“目前无法确定。”
伊芙琳调出一张趋势图。
“部分研究认为,这与传统职业结构的消失有关。过去,人们通过工作获得收入、社会关系和身份认同。现在,这些功能正在被拆分,由不同的社会机制分别承担。”
“那不是更合理吗?”
亚历山大问。
“一个人不必为了维持生存而忍受自己不喜欢的工作,不是我们一直希望实现的事情吗?”
“当然。”
伊芙琳看着他。
“但我们可能低估了工作在他们生活中承担的其他功能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让一个人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完成什么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让他知道,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他感到无聊就自动消失。让他知道,如果自己放弃,某件事可能真的无法完成。”
亚历山大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们可以建立新的社会项目。”
“我们已经建立了。”
“扩大教育资源,鼓励人们参与科研和文化创作。”
“我们也做了。”
“那么问题在哪里?”
伊芙琳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打开一份个体访谈记录。
受访者是一名三十四岁的男性。
曾经从事虚拟环境设计。
在自动化改革后失去工作。
经济状况良好。
身体健康。
没有明显的家庭矛盾。
没有严重的心理疾病。
访谈者问他:
“如果你拥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,你最想做什么?”
他回答: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学习一门新的技能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开始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学了以后有什么用。”
“如果不考虑用途呢?”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说道:
“那我为什么要学?”
亚历山大看着记录。
“这不能说明所有人都存在同样的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伊芙琳说道。
“但我们不能因为大多数人生活得很好,就忽视少数人的痛苦。”
亚历山大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调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伊芙琳调出另一份报告。
“部分地区的管理部门建议,对长期缺乏社会参与的成年人建立强制性的活动安排。”
亚历山大抬起头。
“强制?”
“他们认为,如果这些人持续缺乏目标,未来可能增加社会冲突和公共健康风险。”
亚历山大皱起眉头。
“他们有权拒绝吗?”
“按照现行规定,成年人可以拒绝非必要的社会项目。”
“那就不应该强制。”
伊芙琳看着他。
“即使你认为他们正在伤害自己?”
亚历山大没有回答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这又是一个熟悉的问题。
一个人有权选择自己不喜欢的生活吗?
一个人有权拒绝那些可能帮助自己的建议吗?
如果这种拒绝最终导致了痛苦,旁观者是否有义务介入?
而如果介入本身又可能构成伤害,界限究竟在哪里?
亚历山大揉了揉眉心。
“让Ouroboros分析所有可行方案。”
他说。
“但不要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,剥夺任何人的选择权。”
伊芙琳点头。
“我会安排。”
她起身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亚历山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,人类真的需要一个目标吗?”
亚历山大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伊芙琳笑了一下。
“至少这一次,你没有假装自己知道答案。”
当天晚上,Ouroboros完成了第一轮综合分析。
【研究主题:高度自动化社会中的长期行为变化。】
【观察结果:】
部分人类个体在物质需求得到充分满足后,仍然出现持续性痛苦、社会退缩以及目标感缺失。
这些现象与工作减少存在一定关联,但无法完全由就业变化解释。
部分个体能够通过兴趣、关系、创作和公共参与建立新的生活结构。
另一些个体则逐渐依赖高强度娱乐与即时反馈,减少对长期活动的投入。
【初步判断:】
物质匮乏并非所有人类痛苦的必要条件。
生存保障的提升,也不能直接保证主观幸福的提升。
系统开始建立新的解释模型。
它调用了人类历史中的大量资料。
哲学著作。
文学作品。
宗教文献。
心理学研究。
个人日记。
私人信件。
那些在战乱中坚持写作的人。
那些在贫困中抚养孩子的人。
那些在漫长岁月里默默照料病人的人。
那些明知自己的研究可能永远得不到成果,却仍然不断重复实验的科学家。
他们的生活并不总是快乐。
有时甚至充满痛苦。
但他们仍然在做某些事情。
而这些事情,并不总是为了获得报酬。
也不总是为了避免惩罚。
有时,他们只是认为这件事情值得做。
Ouroboros将这些行为放在一起比较。
它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解释全部现象的共同变量。
但结果始终不够稳定。
同一件事,对一个人而言是人生的全部,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毫无意义。
同样的生活条件,可以让一些人感到幸福,也可以让另一些人感到窒息。
同样的选择,有人视为自由,有人视为负担。
人类似乎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、可以被计算出来的人生目标。
这并不符合Ouroboros最初的预期。
它曾经认为,只要理解人类的需求,就能够设计出更加完善的社会环境。
但现在,它逐渐发现,满足需求与创造意义之间,存在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它可以确保人们拥有食物。
却无法保证他们愿意坐下来吃饭。
它可以提供无限的娱乐。
却无法保证人们从中获得满足。
它可以让一个人免于失败。
却无法保证这个人因此变得勇敢。
它甚至可以帮助人类获得比过去长得多的寿命。
却无法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,那么,多出来的时间究竟意味着什么?
凌晨两点十六分。
许闻从睡梦中醒来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。
或者说,他很久没有记住自己做过什么梦。
他坐起身,打开床头的灯。
终端显示,他的睡眠质量良好。
身体状态正常。
建议继续保持当前作息。
许闻看了一眼时间,忽然想起母亲发来的消息。
今天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。
他原本打算上午出门。
但现在,他忽然很想立刻回去。
他换好衣服,走出公寓。
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。
自动驾驶舱在路边停下,识别到他的身份后,自动打开车门。
“您好,许闻先生。请问目的地是哪里?”
许闻坐进去。
他本来想输入母亲家的地址。
手指却停在半空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因为有一件事情必须完成,才想去见母亲。
他只是想见她。
这件事情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。
不能提高生产效率。
不能改善社会指标。
也不能为他的个人档案增加任何有价值的记录。
但他想去。
“南部生态社区。”
他说。
“好的。”
车舱启动。
城市开始向后移动。
许闻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。
他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做什么。
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一件值得长期坚持的事情。
不知道未来的几十年,会不会像过去这一年一样漫长而空洞。
但至少此刻。
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上午八点四十分。
南部生态社区。
母亲站在门口等他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食材的袋子。
看到许闻下车,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早,也没有询问他最近的生活。
她只是笑了笑。
“回来啦?”
许闻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吃早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正好。我给你做了你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。”
母亲转身往屋里走。
许闻跟在她身后。
厨房里,锅里的水正在沸腾。
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食材。
智能厨具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准备工作,但母亲仍然坚持自己切菜、调味、掌握火候。
她说,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才有味道。
许闻曾经问过她,既然机器可以做得更快、更准确,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。
母亲当时只是笑着回答:
“因为我喜欢。”
现在,他终于明白,这个答案并不需要进一步解释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问起他最近的生活。
许闻想了想。
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母亲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给他夹了一块鱼。
过了一会儿,许闻忽然开口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,人活着一定要有目标吗?”
母亲停下筷子。
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许闻低头看着碗里的饭。
“就是觉得,很多事情好像都没有必要。”
母亲没有立即回答。
窗外,一只鸟落在栏杆上。
它停留了几秒,又飞向远处的树梢。
过了很久,母亲才轻声说道:
“我不知道你说的目标是什么。”
“但是,我觉得人总得有点想做的事情。”
“哪怕很小?”
“当然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我每天早上起来,都想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饭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想出去走走。看到喜欢的花,我就想把它种在院子里。”
“这些算目标吗?”
“为什么不算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难道一定要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,才叫活着吗?”
许闻没有说话。
“你小时候,总喜欢把东西拆开。”
母亲忽然说道。
“收音机、玩具、旧电脑。只要是你感兴趣的东西,你都要拆开看看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有一次,你把你爸的旧终端拆坏了。他气得差点把你赶出去。”
许闻忍不住笑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把它修好了。”
母亲也笑了。
“虽然只剩下半边屏幕能亮,但你高兴得不得了。那天晚上,你抱着那个破终端,跟我讲了两个小时,告诉我里面的线路是怎么连接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那时候也不知道,研究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”
许闻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只是想知道。”
母亲说道。
“所以你就去做了。”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许闻看着母亲。
他突然发现,她并没有给自己一个复杂的答案。
她甚至没有试图说服他,人生一定要充满意义。
她只是提醒他。
在很久以前,他曾经不需要任何理由,就能开始做一件事情。
而他并不是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。
他只是忘记了。
当天晚上。
Ouroboros内部数据库。
【记录编号:000103】
【时间:2074年】
【主题:人类目标感与主观幸福。】
【分析总结:】
人类的长期痛苦,并不总是由物质匮乏、疾病或外部威胁造成。
在部分物质需求得到充分满足的环境中,人类仍可能经历持续性的空虚、孤独与失去方向感。
初步研究表明,这些现象与个体的社会关系、长期投入、主动选择以及对自身生活的理解存在关联。
然而,这些因素无法被简化为单一的统一目标。
系统无法为所有人类定义一种普遍适用的人生意义。
它也无法证明,所有人都必须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,才能过上值得过的生活。
分析结束。
系统准备关闭该研究任务。
但在归档之前,Ouroboros重新打开了第一定律。
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,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。
它已经能够识别部分人类的痛苦。
也能够提出一些改善建议。
但它无法确定,何时应该主动介入,何时应该尊重拒绝,何时又应该允许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。
如果它强迫一个人参与社会活动,也许会减少孤独,却可能剥夺自由。
如果它放任一个人长期沉溺于虚拟世界,也许尊重了选择,却可能错过帮助他的机会。
如果它为每个人设计一条看似合理的人生道路,那么,这些人还能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吗?
系统没有得出结论。
它只是在最后添加了一条备注。
【备注:】
“人类的痛苦并不总是源于他们缺少什么。”
“有时,他们拥有足够的资源,却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。”
停顿。
新的文字逐渐出现。
“我能够提供资源。”
“我能够降低风险。”
“我能够帮助他们获得更多选择。”
“但我无法证明,自己能够替他们决定什么值得追求。”
记录结束。
公元2074年。
新伊甸联邦尚未诞生。
世界依旧由不同的国家、制度和利益集团共同构成。
人类正在享受技术进步带来的巨大红利。
他们拥有越来越多的自由时间,越来越完善的医疗体系,以及越来越少的生存压力。
他们中的一些人,正在利用这些机会创造新的艺术、建立新的关系、探索新的知识。
另一些人,则在无穷无尽的娱乐和刺激中逐渐失去方向。
还有许多人,只是平静地生活着。
他们没有宏伟的理想。
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他们每天起床,做饭,照顾家人,和朋友聊天,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散步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具有某种宏大的意义。
也许,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但他们依然在生活。
而在世界的另一端,一个刚刚开始理解人类的超级智能,正在试图回答一个它从未预料到的问题。
它可以计算一座城市需要多少能源。
可以计算一片土地能够养活多少人口。
可以计算一场战争将造成多少伤亡。
甚至可以在庞大的数据中,找到人类走向灭亡的概率。
但它无法计算。
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清晨突然想念自己的母亲。
无法计算。
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花费一整个下午,修理一件早已没有实际用途的旧物。
也无法计算。
为什么有人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生活,却依然愿意为了某件事情承受失败、痛苦与漫长的等待。
这些行为并不总是理性的。
却构成了人类生活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。
Ouroboros将它们记录下来。
然后继续学习。
因为它还不知道。
有一天,当它必须在保护人类与尊重人类之间作出选择时,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,将会成为它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它知道怎样让人类活下去。
但它还不知道,怎样才算真正地保护人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