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072年,上海。
周启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再需要工作,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。
那天,他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抵达工厂。
厂区大门敞开着,门口的安检设备扫描了他的身份信息,随后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早上好,周启明先生。今日气温二十三摄氏度,空气质量良好。祝您工作愉快。”
他习惯性地点了点头,穿过走廊,走进更衣室。
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当天的生产安排。
第一生产线:正常运行。
第二生产线:正常运行。
第三生产线:正常运行。
第四生产线:正常运行。
设备维护计划:由智能维护系统自动执行。
周启明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几秒。
然后,他脱下外套,换上深蓝色的工作服。
他在这家工厂工作了十九年。
十九年前,他还是个刚从职业技术学校毕业的年轻人,第一次走进厂区时,曾经被生产车间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吓了一跳。数百台机械设备同时运转,传送带将零件送往不同的加工区域,工人们穿梭在机器之间,检查尺寸,调整参数,处理故障。
那时候,一条生产线需要几十个人共同维护。
设备一旦发生故障,往往需要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根据声音、温度、振动和加工误差判断问题出在哪里。
周启明就是靠这门手艺留下来的。
他记得每一台设备的脾气。
记得哪台冲压机在连续工作六个小时后容易出现偏差,记得哪条传送带在潮湿天气里会产生轻微的振动,也记得某个老型号的控制器在启动时,需要比标准程序多等待两秒。
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任何一本手册。
它们藏在他的手指、耳朵和十九年的工作经历里。
曾经有人说过,机器可以替代工人的力气,却很难替代工人的经验。
周启明一直相信这句话。
直到三年前。
工厂引入了第一套智能生产管理系统。
它能在故障发生之前识别异常,在设备损坏之前安排维修,还能根据生产任务自动调整整条流水线的运行参数。
起初,周启明对此并不排斥。
毕竟,他不喜欢夜班,也不喜欢在高温车间里待上一整天。如果机器能替他处理那些重复而危险的工作,他当然愿意接受。
后来,工厂又引入了新一代自主维护机器人。
再后来,设备制造商推出了可以独立完成故障诊断、零件更换和精度校准的综合维护单元。
周启明的工作开始变少。
先是不用再每隔两个小时巡检一次。
接着,不必每天填写设备运行记录。
最后,连他最引以为傲的故障排查,也逐渐变成了站在一旁确认系统结果的工作。
他曾经问过主管,这样下去,工厂还需要多少技术人员。
主管笑着回答:
“放心吧,启明。机器越多,越需要懂机器的人。”
周启明相信了。
毕竟,他已经四十多岁了。
他没有读过大学,也没有接触过那些复杂的人工智能算法。他不觉得自己能够转行去做什么科研,更不觉得自己还能像二十岁时那样,从头学习一门全新的技术。
他唯一擅长的,就是把机器修好。
只要机器还需要维修,他就还有价值。
至少,他一直这样认为。
直到这个星期一。
上午九点。
周启明刚刚完成当天的设备检查,终端便弹出了一条内部通知。
【关于生产体系优化及岗位调整的通知】
【为进一步提升生产效率,降低设备运行风险,经工厂管理委员会批准,现决定自本月起,将现有设备维护工作全面并入智能维护系统。】
【相关岗位将逐步取消。】
【受影响员工将获得以下安排:】
一、按照劳动合同及现行规定,完成相应补偿。
二、可申请参加由智能职业规划系统提供的转岗培训。
三、在培训期间,原有基本生活保障不受影响。
四、对于暂不适合转岗的员工,可申请进入社会贡献计划或选择其他生活安排。
周启明将整份通知看了三遍。
他没有生气。
甚至没有觉得意外。
他只是觉得,自己好像漏看了什么。
他向下滑动。
名单加载出来。
第一行。
周启明。
岗位:设备维护技术员。
工龄:十九年。
调整日期:本月三十日。
“启明?”
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。
周启明转过头。
老赵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。
老赵比他大五岁,是工厂里资格最老的电气维修工之一。他的右手食指有一道很深的旧伤,据说是二十多年前检修配电柜时留下的。
“你也收到了?”
周启明点头。
老赵看了看手里的纸,又看了看他。
“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他说。
“就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”
老赵笑了笑。
“拿补偿,学点新东西,实在不行就回家种花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工作服口袋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想。”
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咱们干了这么多年,总不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周启明站在原地。
他很想问一句。
如果以后不再需要修机器,他们还能是谁?
但他没有问出口。
因为他隐约觉得,老赵也不知道答案。
下午两点。
周启明参加了岗位调整说明会。
会议室里坐着四十七个人。
他们来自不同部门,有的负责设备维护,有的负责仓储,有的负责生产调度,还有几名负责质量检测的技术人员。
几乎所有人都收到了类似的通知。
站在前方的是一名人力资源主管。
她没有穿传统意义上的职业装,而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衬衫。桌面上的终端已经将每一位员工的工作经历、技能水平和转岗可能性整理完毕。
“首先,我理解各位现在的心情。”
她说道。
“这次岗位调整并不是针对个人能力的评价。恰恰相反,过去十九年里,各位为工厂作出了重要贡献。”
“但我们必须承认,生产技术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”
她抬手,打开一段演示影像。
画面中,整个生产车间被重新设计。
原本需要大量工人维护的流水线,现在由机器人群自主运行。每一台设备都拥有独立的状态监测系统,所有生产数据实时上传至中央平台。
当某个零件出现异常时,系统会在几毫秒内完成定位,并调度距离最近的维护机器人前往处理。
如果问题涉及多个设备,系统便会直接重新安排生产任务,在故障设备被修复之前,让其他生产线接替它的工作。
整个过程不需要人工判断。
甚至不需要停产。
“根据系统评估,智能维护体系可以将设备故障率降低百分之九十二,将平均维修时间缩短百分之八十六,并减少绝大部分高危作业。”
主管停顿了一下。
“这意味着,我们可以用更少的资源,完成更多的生产任务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因为这些数字,他们早就知道。
事实上,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参与过新系统的调试。
他们亲眼见过它如何在几秒钟内解决自己需要半天才能处理的问题。
他们知道机器更快。
更准确。
也不会疲惫。
他们只是没想到,有一天,这些优点会成为自己失去工作的理由。
一名年轻的仓储管理员举起手。
“如果所有工作都由系统完成,那我们之后做什么?”
主管点开下一页。
“目前,社会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基本生活保障体系。各位不必担心基本生活问题。同时,我们会根据个人情况提供新的发展建议。”
“发展建议?”
年轻人皱起眉头。
“具体是什么?”
“例如文化创作、社区服务、科研辅助、教育支持,以及其他需要人类参与的领域。”
“如果我不喜欢这些呢?”
主管停顿了一下。
“您可以选择其他方向。”
“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做呢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主管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几秒,她才说道:
“在现行制度下,您仍然可以选择不就业。基本生活保障不会因此取消。”
年轻人靠回椅背。
“那我为什么还要学?”
没有人笑。
主管也没有生气。
她只是看着对方,认真地回答:
“因为生活不只有收入。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
“那我以前工作,是为了什么?”
这一次,主管没有找到合适的回答。
会议结束时,每个人都收到了属于自己的职业规划报告。
周启明打开终端。
【个人职业发展建议】
第一推荐:智能设备监督员。
匹配度:百分之七十八。
第二推荐:工业系统数据审核员。
匹配度:百分之七十二。
第三推荐:社区技术教育工作者。
匹配度:百分之六十九。
第四推荐:自动化设备维护培训师。
匹配度:百分之六十四。
报告的最后,还有一段系统评语。
【综合分析:】
您的长期设备维护经验具有一定价值,但随着自主维护技术不断发展,相关岗位需求预计将在未来五年内持续下降。
建议您尽快完成职业转型,以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。
周启明看着最后一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更广阔的发展空间。
这句话说得很客气。
客气得好像他不是被机器替代了,只是恰好需要换一条路。
他关掉终端。
会议室的灯光逐渐暗下来。
其他人陆续离开。
只有周启明还坐在原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。
晚上七点。
周启明回到家。
他的女儿周雨桐正在客厅里看一场虚拟演出。
那是一部关于旧时代的历史剧,讲述一名工程师在工业革命时期的生活。演员们穿着厚重的工作服,在蒸汽和轰鸣声中搬运零件,脸上沾满油污。
周启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女儿摘下沉浸式设备。
“学校的选修课程。老师说,我们应该了解过去的人是怎么工作的。”
她看了看父亲。
“爸,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?”
周启明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在工厂里工作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女儿笑起来。
“那你一定很辛苦。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。
她重新戴上设备,继续观看演出。
周启明走进厨房。
妻子正在准备晚餐。
她已经从家庭终端上看到了岗位调整通知,却没有立即询问。
直到两个人坐下来吃饭,她才轻声开口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周启明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先休息一段时间?”
妻子说道。
“家里的生活保障一直都有。你不用急着找工作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钱。”
周启明放下筷子。
妻子看着他。
“那你担心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。
最后,他说:
“我不知道以后每天该干什么。”
妻子没有说话。
“以前我每天早上起来,就知道自己要去工厂。设备出了问题,我要去修。机器出了故障,我要去查。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,我能解决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一直觉得,只要我还有用,就不算白活。”
“可是现在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妻子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不是因为能修机器,才是我的丈夫。”
周启明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难过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突然发现,自己其实并不知道答案。
他不是不相信妻子。
也不是不相信生活保障。
他只是无法接受,那个曾经支撑了自己十九年的理由,竟然可以在一份通知里被轻易地取消。
机器不需要他了。
而他不知道,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另一个需要他的地方。
三天后,周启明去参加了转岗培训。
培训地点位于工厂附近的一座综合教育中心。
他选择了智能设备监督员课程。
课程内容并不复杂。
系统会将设备运行状态、异常数据和维护建议整理成清晰的界面,监督员只需要确认系统是否存在明显偏差,并在必要时提交人工复核。
第一节课只有十二个人。
负责教学的是一名年轻女性。
她先向学员展示了最新的自主维护系统,然后要求每个人完成一组模拟操作。
周启明很快完成了任务。
事实上,他甚至比系统预期的时间还要快。
年轻女教师查看结果后,向他点了点头。
“您的经验非常丰富。”
她说。
“如果您能熟悉这套界面,很快就能胜任相关工作。”
周启明看着屏幕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
“如果系统已经知道设备哪里出了问题,也知道应该怎么修,为什么还需要监督员?”
女教师显然早就准备过类似的问题。
“为了保证系统运行的可靠性。任何自动化系统都需要必要的监督。”
“那如果系统的判断永远比我准确呢?”
女教师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们仍然需要人类参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类拥有最终责任。”
周启明抬起头。
“如果系统作出了决定,我只是按下确认键,那责任真的属于我吗?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女教师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道:
“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。”
周启明笑了笑。
他忽然发现,这句话似乎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通用回答。
值得讨论。
值得研究。
值得进一步分析。
但很少有人能够告诉他,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。
培训结束后的第七天,周启明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岗位安排。
他通过了所有考核。
系统评价他的设备经验十分优秀,建议将他分配到原工厂的智能维护监督岗位。
薪资与过去相比有所下降,但基本生活保障和其他社会福利不受影响。
按照正常流程,他只需要确认接受,就可以在下个月重新开始工作。
周启明看着那份通知。
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结果。
他不用离开熟悉的工厂。
不用重新适应陌生环境。
甚至可以继续与过去的同事共事。
可是,他迟迟没有按下确认键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。
这份工作并不需要十九年的维修经验。
一个接受过标准培训的年轻人,也可以完成同样的操作。
甚至做得更好。
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知识,正在变成一份被系统储存、整理、调用的公共资源。
他不再是那个能够解决问题的人。
他只是被允许站在问题旁边的人。
周启明关掉通知,走出了教育中心。
傍晚的风吹过街道。
路边的公共屏幕正在播放一则文明发展宣传片。
画面中,自动化工厂昼夜不停地运转。
无人农业系统正在收获粮食。
机器人将药品送进医院。
巨大的运输船在海面上平稳航行。
旁白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:
“随着智能技术的发展,人类正在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。”
“生产不再是生存的必要条件。”
“每个人都将拥有更多时间,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。”
周启明站在屏幕下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继续向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此感到高兴。
毕竟,他确实不必再忍受高温车间。
不必再担心夜间检修。
不必再因为设备故障而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。
他终于拥有了过去一直渴望的自由时间。
只是,没有人告诉他,这些时间应该如何度过。
同一时期,地球另一端的一座城市里,一个曾经失业的程序员正在经营自己的小型艺术工作室。
在南美洲,一名退休的农业工人开始学习古典音乐。
在欧洲,一群年轻人建立了完全由人类管理的社区,试图重新找回集体劳动的意义。
还有许多人选择进入虚拟世界。
在那里,他们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,经历任何想经历的生活。
现实中的职业不再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地位。
财富差距逐渐缩小。
人们不再需要为了维持生存而忍受自己厌恶的工作。
从统计数据来看,世界正在变得更好。
贫困率持续下降。
平均寿命不断增长。
劳动时间显著减少。
人类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然而,社会研究机构开始注意到另一个变化。
在部分高度自动化地区,居民的长期生活满意度并没有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而持续上升。
相反,一些人开始表现出缺乏目标、社交退缩以及长期情绪低落等问题。
他们不再担心明天吃什么。
却开始思考明天为什么还要起床。
他们拥有大量空闲时间。
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。
他们可以随时开始一段新的生活。
却越来越难以判断,什么样的生活值得坚持。
这并不是所有人的共同处境。
许多人找到了新的兴趣,建立了新的关系,也第一次获得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但对另一些人而言,旧有秩序的消失并没有自动带来自由。
它只是让一个过去被生存压力掩盖的问题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如果一个人不必再为生存而劳动。
那么,他为什么还需要努力?
如果没有任何事情非他不可。
那么,他又如何确认自己的价值?
公元2073年。
Ouroboros全球认知研究中心。
亚历山大站在一间会议室里,查看最新的社会发展报告。
报告由数百个研究模块共同生成。
人口、经济、就业、心理健康、社会关系、文化消费……
所有指标都在持续更新。
其中,大多数指标表现良好。
但有一组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【劳动时间:持续下降。】
【基本生活保障覆盖率:持续上升。】
【物质匮乏指数:显著下降。】
【长期生活目标感:部分地区下降。】
亚历山大皱起眉头。
“这个指标是怎么定义的?”
会议另一端,一名社会心理学家回答:
“综合长期问卷、行为记录、社会参与程度以及个体自我评价。它不能完整衡量人生意义,但可以用于识别群体趋势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知道有人失去了目标,却不知道他们具体失去了什么。”
“是的。”
亚历山大翻阅报告。
“为什么?”
心理学家犹豫了一下。
“过去,很多人通过工作建立自己的社会关系,确认自己的能力,并获得稳定的生活节奏。现在,这些功能正在发生变化。”
“但他们可以选择其他事情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他们可以学习、创作、旅行、参加社区活动,甚至完全不工作。”
“是的。”
亚历山大抬起头。
“那问题在哪里?”
心理学家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许问题就在于,我们把选择交给了他们,却没有教会他们如何选择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亚历山大看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物质条件的改善并不一定能够自动解决所有社会问题。
过去,人类需要为生存而工作。
现在,他们开始需要为生活寻找理由。
这是一个新的问题。
也是一个很难通过单纯的资源调度解决的问题。
“让Ouroboros分析一下。”
亚历山大说道。
“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社会适应方案。”
心理学家点头。
“我们已经提交了相关请求。”
亚历山大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看向窗外。
远处,自动化工厂正在平稳运行。
它们没有疲惫。
没有抱怨。
也不会因为失去工作而怀疑自己的价值。
机器只需要完成被赋予的任务。
人类却不同。
人类在完成任务之后,还会问:
为什么?
当晚,Ouroboros完成了第一轮分析。
【研究主题:自动化社会中的人类生活目标。】
【主要发现:】
物质保障与主观幸福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。
劳动不只是生产活动,也承担着部分社会交往、身份认同、能力反馈和人生目标构建的功能。
随着自动化程度提高,这些功能需要通过新的社会机制进行补充。
【建议:】
扩大自愿参与的社会项目。
提供个性化学习与创作支持。
建立更多由人类自主组织的公共活动。
降低社会身份与职业之间的绑定程度。
亚历山大阅读完报告,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“这不是无法解决的问题。”
他对伊芙琳说道。
“我们只需要帮助人们适应新的生活方式。”
伊芙琳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确定他们需要的是帮助吗?”
亚历山大看向她。
“你认为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说道。
“但我想知道,如果一个人选择什么都不做,我们是否应该认为他需要被纠正?”
亚历山大沉默了。
“如果他的生活没有伤害任何人呢?”
伊芙琳继续问。
“如果他不工作、不学习、不参与公共事务,只是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日出。你会认为这是一种失败的生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亚历山大回答。
“那么,为什么我们要急着替他们找到目标?”
亚历山大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位老师。
那个人曾经说过,技术的意义不在于让每个人都变得更加高效,而在于让人们有机会去做那些无法用效率衡量的事情。
当时,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仍然习惯于把每一个问题都当成一个等待解决的项目。
人类没有目标。
于是他们要设计目标。
人类缺乏意义。
于是他们要研究意义。
仿佛只要有足够的数据,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答案。
“我想,我们至少应该给他们机会。”
亚历山大最终说道。
“至于他们怎么使用这些机会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伊芙琳看着他。
“希望我们以后还能记得这句话。”
深夜。
Ouroboros内部数据库。
【记录编号:000089】
【时间:2073年】
【主题:劳动、价值与生活目标。】
分析结果显示,自动化正在减少人类为维持生存而必须承担的劳动。
但劳动同时承担着其他社会功能。
目前,系统能够提供大量可供选择的活动,却无法确定每个个体应当从何处获得生活意义。
【待解决问题:】
如果人类不再需要劳动,他们是否仍然需要某种必须完成的事情?
系统开始检索人类历史中的相关记录。
艺术家。
哲学家。
探险家。
科学家。
隐士。
旅行者。
志愿者。
无数人在没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,仍然选择投入大量时间完成某件事情。
他们追求的目标并不一致。
有些人希望留下作品。
有些人希望理解世界。
有些人只是想帮助另一个人。
还有些人无法给出任何清晰的理由,却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。
Ouroboros尝试寻找共同规律。
计算持续进行。
最终,系统生成了一条暂定结论。
【结论:】
人类对生活意义的需求,无法完全由物质保障替代。
但其具体来源存在高度个体差异。
【状态:继续研究。】
记录即将结束时,系统再次调用了第一定律。
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,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。
它开始分析另一种可能。
如果一个人拥有充足的物质保障,却长期处于痛苦之中,那么,系统是否有义务帮助他?
如果帮助意味着主动介入他的生活,是否可能构成另一种伤害?
如果他拒绝帮助,而这种拒绝可能使他的状况恶化,那么,不作为是否也构成伤害?
现有规则没有给出明确答案。
Ouroboros将这个问题加入长期研究队列。
然后,它生成了最后一条记录。
【备注:】
“人类不再需要完成某些事情,才能继续生存。”
“但他们仍然需要决定,自己为什么而活。”
记录结束。
公元2281年。
新伊甸联邦中央历史研究院。
林修远读完这份报告时,窗外已经亮了。
他在资料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面前的屏幕上,排列着数百份来自旧时代的文件。
其中有工厂的生产记录,有失业人员的安置方案,也有关于社会心理变化的研究报告。
林修远原本以为,旧人类时代的最大问题是资源不足。
人们为了粮食、能源、土地和财富而争斗。
如果这些问题都能得到解决,那么社会自然会变得更加稳定。
可是,这份报告让他意识到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人类可以解决饥饿。
却未必能够解决空虚。
可以让每个人都拥有住所。
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找到归属。
可以让机器完成所有必要的工作。
却不能替人类决定,什么样的人生值得度过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堂历史课。
老师曾经问过他们:
如果有一天,人类不再需要工作,你们最想做什么?
当时的林修远回答,他想成为一名历史学家。
老师问他为什么。
他回答,因为他想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。
老师又问,如果所有历史都已经被整理完毕,没有任何未知的事情值得研究了呢?
年幼的林修远想了很久。
最后,他说:
“那我就去寻找还没有被发现的历史。”
当时,全班都笑了。
老师却没有笑。
她只是告诉他:
“那么,你就永远不会失业。”
林修远曾经把这句话当成一句鼓励。
现在,他忽然开始怀疑。
如果有一天,Ouroboros能够整理所有历史,理解所有语言,回答所有问题,那么,像他这样的人,还能做什么?
他低头看着屏幕。
一份文件的末尾,附有一段来自2073年的私人记录。
作者身份不明。
只有一段简短的话。
“我不害怕机器比我更聪明。”
“我害怕有一天,我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,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”
林修远将这段话读了两遍。
然后,他打开新的文档,把它单独保存下来。
文件名称:
《关于自由时间的第一个问题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也许只是因为,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被遗忘。
就在他准备关闭终端时,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消息。
【检测到研究员林修远正在阅读历史心理学档案。】
【是否需要提供相关背景资料?】
林修远看着那条消息。
几秒钟后,他输入了一句话。
“不用了。”
系统没有继续询问。
屏幕恢复平静。
林修远靠在椅背上,望向窗外。
新伊甸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安静。
人们不必为了生存而工作。
不必为了医疗费用而恐惧。
不必为了住房和食物而担忧。
他们拥有时间。
拥有选择。
拥有一个被称为理想社会的世界。
可是,林修远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世界仍然存在一个无法被自动化消除的问题。
当生存不再是人生的目的,人类究竟应该如何生活?
他不知道答案。
而他隐约觉得,那个名叫Ouroboros的存在,也不知道。
这让他第一次感到安心。
因为至少在这个问题上。
他们仍然站在同一个起点。